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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你不能要求簡單的答案

網友推薦的空間 作者:網友推薦 [我的文集]   在會員中心“我的主頁”查看我的最新動態   我要投稿
來源:www.qiangui999.com 時間:2016-11-24 22:40 閱讀:次    作品點評

  年輕人啊,你問我說:“你是怎樣學會寫作的?”

  我說:“你的問題不對,我還沒有‘學會’寫作,我仍然在‘學’寫作。”

  你讓步了,說:“好吧,請告訴我,你是怎么學寫作的?”

  這一次,你的問題沒有錯誤,我的答案卻仍然遲遲不知如何出手,并非我自秘不宣—— 但是,請想一想,如果你去問一位老兵:“請告訴我,你是如何學打仗的?”

  ——請相信我,你所能獲致的答案絕對和“駕車十要”或“電腦入門”不同。有些事無法作簡單的回答,一個老兵之所以成為老兵,故事很可能要從他十三歲那年和弟弟一齊用門板扛著被日本人炸死的爹娘去埋葬開始,那里有其一生的悲憤郁結,有整個中國近代史的沉痛、偉大和荒謬。不,你不能要求簡單的答案,你不能要一個老兵用明白扼要的字眼在你的問卷上做填充題,他不回答則已,如果回答,就必須連著他的一生的故事。你必須同時知道他全身的傷疤,知道他的胃潰瘍,知道他五十年來朝朝暮暮的豪情與酸楚……

  年輕人啊,你真要問我跟寫作有關的事嗎?我要說的也是:除非,我不回答你,要回答,其實也不免要夾上一生啊(雖然一生并未過完)!一生的受苦和歡悅,一生的癡意和絕決忍情,一生的有所得和有所舍。寫作這件事無從簡單回答,你等于要求我向你述說一生。

  兩歲半,年輕的五姨教我唱歌,唱著唱著,就哭了,那歌詞是這樣的:“小白菜呀,地里黃呀,三歲兩歲,沒有娘呀……生個弟弟,比我強呀,弟弟吃面,我喝湯呀……”

  我平日少哭,一哭不免驚動媽媽,五姨也慌了,兩人追問之下,我哽咽地說出原因:“好可憐啊,那小白菜,晚娘只給他喝湯,喝湯怎么能喝飽呢?”

  這事后來成為家族笑話,常常被母親拿來復述,我當日大概因為小,對孤兒處境不甚了然,同情的重點全在“弟弟吃面他喝湯”的層面上,但就這一點,后來我細想之下,才發現已是“寫作人”的根本。人人豈能皆成孤兒而后寫孤兒?聽孤兒的故事,便放聲而哭的孩子,也許是比較可以執筆的吧。所謂“常抱心頭一點春,須知世上苦人多”的心情,恐怕是比學問、見解更為重要的,人之所以為人的本源。當然它也同時是寫作的本源。

  七歲,到了柳州,便在那里讀小學三年級。讀了些什么,一概忘了,只記得那是一座多山多水的城,好吃的柚子堆在橋的兩側賣。橋在河上,河在美麗的土地上。整個逃離的途程竟像一場旅行。聽爸爸一面算計一面說:“你已經走了大半個中國啦,從前的人,一生一世也走不了這許多路的。”小小年紀當時心中也不免陡生豪情俠意。火車在山間蜿蜒,血紅的山躑躅開得滿眼,小站上有人用小沙甑燜了香腸飯在賣,好吃得令人一世難忘。整個中國的大苦難我并不了然,知道的只是火車穿花而行,輪船破碧疾走,一路懵懵懂懂南行到廣州,仿佛也只為到水畔去看珠江大橋,到中山公園去看大象和成天降下祥云千朵的木棉樹……

  那一番大播遷有多少生離死別,我卻因幼小只見山河的壯闊,千里萬里的異風異俗,某一夜的山月,某一春的桃林,某一女孩的歌聲,某一城垛的黃昏,大人在憂思中不及一見的景致,我卻一一銘記在心,乃至一飯一蔬一果,竟也多半不忘。古老民間傳說中的天機,每每為童子見到,大約就是因為大人易為思慮所蔽。我當日因為渾然無知,反而直窺入山水的一片清機。山水至今仍是那一硯濃色的墨汁,常容我的筆有所汲飲。

  其實,等我長大,真的執筆為文,才發現所寫的散文,基本上也類乎日記。也許不是“日記”而是“生記”,是一生的記錄。一般的人,只有幸“活一生”,而創作的人,卻能“活二生”。第一度的生活是生活本身;第二度則是運用思想再追回它一遍,強迫它復現一遍。萎謝的花不能再艷,磨成粉的石頭不能重堅,寫作者卻能像呼喚亡魂一般把既往的生命喚回,讓它有第二次的演出機緣。人類創造文學,想來,目的也即在此吧?我覺得寫作是一種無限豐盈的事業,仿佛別人的卷筒里填塞的是一份冰淇淋,而我的,是雙份,是假日里買一送一的雙份冰淇淋,豐盈滿溢。

  也許應該感謝小學老師的,當時為了寫日記把日子一寸寸回想再回想的習慣,幫助我有一個內省的深思的人生。而常常偷來抽筆的母親,也教會我一件事:不握筆則已,要握,就緊緊地握住,對每一個字負責。

  文學對我而言,一直是那個挽回的“手勢”。果真能挽回嗎?大概不能吧?但至少那是個依戀的手勢,強烈的手勢,照中國人的說法,則是個天地鬼神亦不免為之愀然色變的手勢。

  讀五年級的時候,有個陳老師很奇怪地要我們幾個同學來組織一個“綠野”文藝社。我說“奇怪”,是因為他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的,竟然絲毫不拿我們當小孩子看待。他要我們編月刊;要我們在運動會里做記者并印發快報;他要我們寫朗誦詩,并且上臺表演;他要我們寫劇本,而且自導自演。我們在校運會中掛著記者條子跑來跑去的時候,全然忘了自己是個孩子,滿以為自己真是個記者了,現在回頭去看才覺好笑。我如今也教書,很不容易把學生看作成人,當初陳老師真了不起,他給我們的雖然只是信任而不是贊美,但也夠了。我仍記得白底紅字的油印刊物印出來之后,我們去一一分派的喜悅。

  我間接認識一個名叫安娜的女孩,據說她也愛詩。她要過生日的時候,我打算送她一本《徐志摩詩集》。那一年我初三,零用錢是沒有的,錢的來源必須靠“意外”,要買一本十元左右的書因而是件大事。于是我盤算又盤算,決定一物兩用。我打算早一個月買來,小心地讀,讀完了,還可以完好如新地送給她。不料一讀之后就舍不得了,而霸占禮物也說不過去,想來想去,只好動手來抄,把喜歡的詩抄下來。這種事,古人常做,復印機發明以后就漸成絕響了。但不可解的是,抄完詩集以后的我整個和抄書以前的我不一樣了。把書送掉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送出去的只是形體,一切的精華早為我所吸取,這以后我欲罷不能地抄起書來,例如:向老師借來的冰心的《寄小讀者》,或者其他散文、詩、小說,都小心地抄在活頁紙上。感謝貧窮,感謝匱乏,使我懂得珍惜,我至今仍深信最好的文學資源是來自雙目也來自腕底。古代僧人每每刺血抄經,刺血也許不必,但一字一句抄寫的經驗卻是不應該被取代的享受。仿佛玩玉的人,光看玉是不夠的,還要放在手上撫觸,行家叫“盤玉”。中國文字也充滿觸覺性,必須一個個放在紙上重新描摹——如果可能,加上吟哦會更好,它的聽覺和視覺會一時復蘇起來,活力彌彌。當此之際,文字如果寫的是花,則枝枝葉葉芬芳可攀;如果寫的是駿馬,則嘶聲在耳,鞍轡光鮮,真可一躍而去。我的少年時代沒有電視,沒有電動玩具,但我反而因此可以看見希臘神話中賽克公主的絕世美貌,黃河冰川上的千古詩魂……

  你在信上問我,老是投稿,而又老是遭人退稿,心都灰了,怎么辦?

  你知道我想怎樣回答你嗎?如果此刻你站在我面前,如果你真肯接受,我最誠實最直接的回答便是一陣仰天大笑:“啊!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呢?其實我可以找到不少“現成話”來塞給你作標準答案,諸如“勿氣餒”啦、 “不懈志”啦、“再接再厲”啦、“失敗為成功之母”啦,可是,那不是我想講的。我想講的,其實就只是一陣狂笑!

  一陣狂笑是笑什么呢?笑你的問題離奇荒謬。

  投稿,就該投中嗎?天下哪有如此好事?買獎券的人不敢抱怨自己不中,求婚被拒絕的人也不會到處張揚,開工設廠的人也都事先心里有數,這行業是“可能賠也可能賺”的。為什么只有年輕的投稿人理直氣壯地要求自己的作品成為鉛字?人生的苦難千重,嚴重得要命的情況也不知要遇上多少次。生意場上、實驗室里、外交場合,安詳的表面下潛伏著長年的生死之爭。每一類的成功者都有其身經百劫的疤痕,而年輕的你卻為一篇退稿陷入低潮?

  記得大一那年,由于沒有錢寄稿(雖然,稿件視同印刷品,可以半價——唉,郵局真夠意思,沒發表的稿子他們也視同印刷品呢!——可惜我當時連這半價郵費也付不出啊!)于是每天親自送稿,每天把一番心血交給門口警衛以后便很不好意思地悄悄走開——我說每天,并沒有記錯,因為少年的心易感,無一事無一物不可記錄成文,每天一篇毫不困難。胡適當年責備少年人“無病呻吟”,其實少年在呻吟時未必無病,只因生命資歷淺,不知如何把話刪削到只剩下“深刻”,遭人退稿也是活該。我每天送稿,因此每天也就可以很準確地收到二天前的退稿,日子竟過得非常有規律起來,投稿和退稿對我而言就像有“動脈”就有“靜脈”一般,是合乎自然定律的事情。

  如果看到幾篇稿子回航就令你沮喪消沉——年輕人,請聽我張狂的大笑吧!一個怕退稿的人可怎么去面對沖鋒陷陣的人生呢?退稿的災難只是一滴水一粒塵的災難,人生的災難才叫排山倒海呢,碰到退稿也要沮喪——快別笑死人了,所以說,對我而言,你問我的問題不算“問題”,只算“笑話”,投稿投不中有什么大不了!如果你連這不算事情的事也發愁,你這一生豈不愁死?

  有一天,在別人的車尾上看到“獨身貴族”四個大字,當下失笑,很想在自己車尾上也標上“已婚平民”四個字。其實,人一結婚,便已墮入平民階級,一旦生子,幾乎成了“賤民”,生活中種種繁瑣吃力處,只好一肩擔了。平民是難有閑暇的,我因而不能有充裕的寫作時間,但我也因而了解升斗小民在庸庸碌碌、乏善可陳生活背后的尊嚴,我因懷胎和乳養的過程,而能確實懷有“彼亦人子也”的認同態度,我甚至很自然地用一種霸道的母性心情去關愛我們的環境和大地。我人格的成熟是由于我當了母親,我的寫作如果日有臻進,也是基于同樣的緣故。

  你看,你只問了我一個簡單的問題,而我,卻為你講了我的半生。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記得旅行印度的時候,看到有些小女孩在編絲質地毯,解釋者說:必須從幼年就學起,這時她們的指頭細柔,可以打最細最精致的結子,有些毯子要花掉一個女孩一生的時間呢!文學的編織也是如此一生一世吧?這世上沒有什么不是一生一世的,要做英雄、要做學者、要做詩人、要做情人,所要付出的代價不多不少,只是一生一世,只是生死以之。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文/張曉風,摘自《歲月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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