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比牛牛控制
錢柜999美文網(www.qiangui999.com),傾力打造互聯網精彩美文閱讀網站!
我要投稿
當前位置: > 錢柜999 > 散文精選 > 正文

王選|恍若

網友推薦的空間 作者:網友推薦 [我的文集]   在會員中心“我的主頁”查看我的最新動態   我要投稿
來源:www.qiangui999.com 時間:2020-01-31 15:02 閱讀:次    作品點評
古今古,打老虎
一打打到山背后,兩只老虎編背簍
一打打到抽匣里,兩只老虎喝茶哩
一打打到灶火里,燒的老虎叫喚哩
——兒歌
 
這首兒歌是民辦教師趙文革教給我們的。
當我再次唱起這首兒歌時,已經過了二十年。二十年,就像一場風,在秦源的山梁上,刮過,便銷聲匿跡了。當四月的某一個黃昏,我和一群貓頭鷹,蹲在樹杈上,望著暮色,像一根針,把天地縫合時,便想起了趙文革。
三年前,也是一個四月。杏花剛落,梨花初綻。舊燕銜著新泥,在人煙日漸稀少的屋檐下,壘著巢。趙文革從玉米地回來,爬在水龍頭上灌了一氣涼水。五分地的玉米苗他放了三個鐘頭,活不重,但蹲的腰疼,尤其是白花花的地膜晃的他眼花繚亂。他把下巴上的水用袖子揩掉。推開廂房門,懶球家的四個姑娘一溜子爬在炕上寫生字。
這是他最后的學生了。
村學離他家遠,要翻過一個梁,走十來分鐘。去學校,再沒別的學生。其余的娃娃都轉學去了鎮上,或者跟父母進了城。一村人,只有懶球懶的要死,還讓娃在村小上學。趙文革捏了盒粉筆,提了只小黑板,給懶球媳婦說了一聲,讓四個娃直接去他家里上課。他把廂房謄出來,在窗臺支上黑板,吃飯桌搬上炕,擺上課本,便教起了學生。
每天一大早,他先去地里干一陣活,然后回來,上課。他盤腿坐在炕上,側著身,在黑板上寫字,一只手捏一根歪筷子,在黑板上戳來戳去。一瓷缸雞蛋湯放在炕桌上,已經涼透。四個孩子,直愣愣坐在炕上,面對他,聽著課。講一陣,嘴皮子乏了,就讓爬下寫作業。他端起雞蛋湯,咕嚕嚕灌進肚,涼的牙疼。
懶球的四個姑娘,按道理,一個一年級,兩個三年級,一個四年級。但老師就趙文革一人,語文、英語、數學,得各上一遍。別看學生少,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上課的內容和幾十人沒啥區別。要是按照三個年級上,一來人吃力,二來費事,還耽誤地里的活。為了照顧大多數,他只好把懶球的大姑娘押一級,四姑娘提兩級,這樣下來,都是三年級,湊一塊,一遍就過了。至于四姑娘能不能聽懂,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在秦源人心里,女兒都會變成潑出去的水,念書多少無所謂。
寫一陣作業,他便打發四個孩子到院子活動一陣,順便給他養的三只老母雞拌點食。孩子們從門口的地埂上,揪一堆灰灰菜,進院子,在一塊門板上剁碎,裝進破臉盆,倒水,拌上玉米面,端到雞圈前,就行了。有時候,他也打發孩子們給他掃掃院子、擦擦桌子。
下午,還是老樣子,兩點半上課,四點半放學。春末,白晝漸長。四點多,天色尚早,把學生一打發,提上鋤頭,出門到地里干一陣零碎活,完全來得及。
趙文革是村里唯一的一名老師。以前叫社辦老師,后來叫民辦教師,再后來,叫代課教師。但終歸還是招聘的,當了幾十年老師,都沒轉正。也不是沒機會,早些年,有轉正的文件,可他一來找不見初中畢業證了,二來正好晚上從廊檐前摔下來,把腳崴了,走不成,便這么錯過了。后來,有考試,他考了好幾年,每次的成績,用老話說,真是送飯罐罐打了耳朵——不能提。再后來,就沒有考試了。他一輩子就好比死羊的眼——定了,也沒啥指望了。
在我上小學時,村里有三個老師。一個老趙老師,本村人。原先在學區教學,后來有了年齡,主動申請回到秦源。教了有十年,退休了。另一個姓馬,教了幾年,調走了。走了哪里,我們還小,不知道。他們都是正式的。還有一個,就是趙文革了。我們那時叫他小趙老師。
老趙老師常年一身藏藍衣裳,戴一頂老式藏藍帽子。人很精神,走路腳底輕,一不留神就已經站在教室門口,滿臉嚴肅,眼睛半瞇,瞪著亂成一鍋餃子的我們。他數學教的好。偶爾打學生,一根竹棍提在手里,背在身后,不注意,就在手背上抽一下。馬老師大分頭,臉白,一件咖啡色西裝。教我們唱歌,畫美術。相比,小趙老師趙文革就比他們差半截子。他矮、粗,滿臉胡子茬,常刮還好些,三五天不清理,就跟張飛一樣了。衣襟經常敞開,撅起的肚皮上繃著一條白背心,落著幾滴辣椒油和垢甲。說話粗聲大嗓,走路踢踢踏踏。
他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幾乎他帶過的每個學生,都多多少少挨過他的打。
他的講桌里常年放著一條板凳腿。課間時,我們會掏出來打仗。鈴一響,趕緊塞回原處。他一進門,先掏出板凳腿,在課桌上敲幾下,然后說,聽寫詞語。我們一聽,渾身都麻了,只差尿一褲襠。中午貪玩,壓根就沒學生詞。他端著書,用方言讀著詞語,我們合上書,趴在課桌上,大腦空白,兩眼冒花,不知道該往本子上寫什么。聽完了,本子上像被牛啃過,只有稀稀拉拉幾個常寫的詞語。他收了本子,很快就批了下來。隨后他叫名字,一個個到講桌跟前。把手伸過去,手掌攤開。少一個字,錯寫一個字,都要挨一板凳腿。按理說,板凳腿厚、寬,應該沒竹棍鉆心,可我們敬愛的趙老師趙文革他下手狠啊。他一板凳腿抽下去,我們兩腿一哆嗦,殺豬般一聲慘叫,手掌心立馬疼開了花,一道紅印子在手心擴散開來,半條胳膊都麻了,一只手抖著,像篩子一樣,控制不住。第二次抽下去,我們直接兩腿一軟,蹲在地上,抱著手,哭叫起來,麻辣的眼淚珠子瞬間奪眶而出。第三下,第四下……他每抽一下,都要問,還耍不耍?我們求饒道,不耍了,老師。還學不學?學哩。學你媽的辣椒籽籽哩,上一次你就說學哩,學了個屁,再挨一下。啪,又是一聲。我們的鼻涕和眼淚滾滾而下,又被雙雙吸進了嘴。還沒被叫上去的學生,心也隨著抽打聲,一起一落,砸的胸腔疼。最后,整個人都被嚇軟在桌子上了。
記得有一次,他在操場的圍墻上發現有人刻著一行字:趙文革,狗日的。他怒火中燒,殺氣騰騰,沖進教室,把所有男生叫出來,問是誰寫的,但沒有人承認。當然,誰也不敢承認,如果認了,免不了被一頓爆揍。大家都低著頭,好像都是罪魁禍首,又好像誰也不是。趙文革用巴掌拍打著講桌,拍的桌子心驚肉跳,兩腿顫抖。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軟硬兼施,坑蒙拐騙,都沒有找出真兇。最后,他點了一根煙,在教室里走了幾個來回,腦子突然一轉:對筆跡。他給每人發了一根粉筆,讓大家五人一組,輪番在黑板上寫下“趙文革,狗日的”幾個字,幾輪之后,所有人都寫了,黑板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趙文革,狗日的”,我們都想笑,但終究憋了回去。
他把圍墻上的字瞅了半天,然后進教室,咬著牙,把所有“趙文革,狗日的”過了一遍,然后把自己認為筆跡不像的擦掉,讓寫這幾個字的學生回座位。回去的男生,如臨大赦,站著的人,兩腿打顫。如此反復幾輪,黑板上最后只留下了三行字,這三行字,都和墻上的字特別相似。但誰也沒有站出來承認,在趙文革的反復逼問下,還是毫無結果。最后,他一巴掌拍在講桌上,把桌子上的一盒粉筆震落在地,摔成了一包渣。他說,既然你們三個沒人站出來認罪,那就是你們三個人一起寫的。他冷笑一聲,用食指勾了一下,說,跟上我來。
他們被趙文革領著去了學校后院,我們嚇得不敢亂跑,坐在座位上,交頭接耳。我們不知道趙文革是怎么拾掇他們的,但從轟隆的擊打聲和啊啊的慘叫聲中,我們就知道,這一次,趙文革下了狠手。十幾分鐘后,他進教室,讓六個男生把那挨打的三個抬回來。
究竟是誰寫的罵趙文革的話,沒有人知道,三個挨打的男生一直都沒有承認。過了好久好久,我們才聽說,寫這些字的人,是村里三年前就畢業的一個少年,趁著周末,他來學校打乒乓球,順手寫的。而他在上村小時,因為笨,就挨過趙老師趙文革不少打。
當然,有時候趙文革也不打人。他不打人的時候,就會帶我們去給他干活。這可讓人有種籠鳥歸林、信馬由韁的感覺。他在代課的同時,還種著地,小麥、油菜、胡麻等,樣樣有。社辦老師都這樣,邊代課邊種地,光靠一點工資是養活不了一家人的。到了秋天,開學不久,我們全校學生去給他家拔胡麻。那可熱鬧了,幾十個人灑在胡麻地,像棋盤上的豆子。我們比賽拔,生怕拔得少了。一大坨陡坡地金燦燦的胡麻,很快就拔完了,扎成捆,站在初秋的田野上,好看極了。沒有胡麻的土地,連根拔起的泥土,閃耀著黑褐色的光芒,狗尾草、蒼耳、苦苣菜在赤裸的地上,用它們碧綠的舌頭舔舐著秋天的風。黃昏來臨,我們唱著歌,每人背著兩捆胡麻,回了學校。
有時候我們也去給他抬水。那時候,沒有井水、自來水,吃水要到下莊的泉里去抬。他家沒水了,他有事,顧不上去擔,就會說,誰想抬水去。我們一擁而上,爭先恐后,叫嚷道,老師,我去,老師,我去。最后他點了四個人,沒被點上的,滿臉失落,各自玩耍去了。去抬水,先到他家里,提上水桶,拿上一個木棒,再去泉邊。抬水,倒不是多輕松的活,關鍵是可以不用上課。我們一路上打鬧著,到了泉邊,把水舀滿,然后,到澇壩里撈一陣癩蛤蟆。春天,癩蛤蟆耍流氓,一只爬到另一只背上,蹲在水邊,一動不動。旱了太久,澇壩里的水,只遮住了壩底。水里,泛著一層渾濁的綠。粉條一樣的蛤蟆卵,一根根在水里相互交錯著,搖曳著。我們用長木棍把耍流氓的癩蛤蟆費勁的撥過來,把一只從另一只背上扯掉,然后把上面的一只,像踢皮球一樣,一腳踢飛。下面的,找一根麥稈來,塞進肛門,往肚子里吹氣。最后,癩蛤蟆的肚子像氣球一樣,一點點鼓了起來,用樹棍一敲,嘣嘣作響。我們使勁要把它的肚子吹爆,但從沒有成功過,之后提著它的后腿,掄圓,丟進澇壩里。然后我們舉著葵花桿,撈一陣蛤蟆卵,撈面一樣,邊撈邊轉圈,最后纏在一起,看它們像一根根粉條一樣斷掉,落進水里。
最后,我們估計著第四節課上了,便抬上水,互相踢打著,抬回了趙老師趙文革家里,然后去學校。我們喊:報告。趙文革說:進來。我們揩著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坐在板凳上,不到十分鐘,放學鈴響了。
趙文革能當上民辦老師,主要還是靠他哥趙世杰。趙世杰是秦源唯一一個教授,也是唯一一個在西安有正式工作的人。他和我們這里的學區校長是初中同學,通過這層關系,趙文革被聘請成民辦老師。別看是個民辦的,但至少有口輕松飯吃,秦源人好多人巴望不得呢。當然,趙文革其實很不屑于當個民辦老師,他常說,我拼死拼活在學校一個月掙幾十塊錢,一天才掙兩元五,連城里的一碗炒面都吃不起。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我們十歲過點,沒有進過城,不知道所謂炒面。但聽口氣,他確實掙的少,大意是政府虧了他,我們也對不起他。有時候上課,他褲腿子還挽在腿彎上,穿著爛生鞋,踏著兩腳泥,干了一早上活,他喘著氣,把屁股丟在板凳上,就開始給我們嘮叨自己的怨氣和不公。大多都是嫌棄工資太低,不要自己擰時間種點莊農,他們家就是秦源餓死的第一戶。
趙文革也真的做過辭職的打算,但后來,長得一表人才的馬老師調走了。老趙老師也退休了。村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去交辭職信。學區沒有批,說給他每月再漲十元錢。趙文革又蹬著爛加重自行車回來了。又開始了上課、種地、打人、嘮叨的日子。
我印象中,剛上學那會,學校有四個年級,附帶一個學前班。全校加起來有二十來個學生。因為人數少,都是復式班。一間教室是一三年級,一間是二四年級。還有一間堆放雜物,里面裝著學前班的幾個。當時,趙文革教一三年級,語文數學他全部負責。二四年級,老趙老師代。其余的副課,馬老師帶。在復式班,老師先給低年級上,高年級寫作業。然后換過來,給高年級上,低年級寫作業。大多數時候,老師給三年級上的時候,一年級的學生在聽。給一年級上的時候,三年級的也聽。二四年級,也是如此。所以我們小時候,才上一二年級,三四年級的課文就已經聽的滾瓜爛熟,到了三四年級,耳朵里還能灌進一二年級的課文,也是倒背如流。
后來,兩千年左右,受計劃生育影響,村里的出生率下降很大。這個和全國所有村莊一樣。一家人,由原先的三四個,甚至五六個孩子,減少到戶均兩個。最初二十來人的學校,變成了十來個。由于人數實在太少。學區把三四年級撤銷,合并到另一個大村去了。這時,馬老師已調,老趙老師已歇,學校只剩下他一個老師。別處的老師,也都不愿意到山大溝深、交通不便的秦源來。學區一直答應再安排一個老師,但都是空頭支票,連個鬼影都沒派來,更別說人了。好在學生人數少了,趙文革勉強湊活著就走了。每次考試,不前不后,也能交過差。
再后來,大多數在外務工的村里人把留守兒童帶離了秦源,在城里尋求更好的教育資源去了。一般情況下,男人在零工市場干活,女人接送孩子。慢慢的,十來個學生的學校,人數又開始減少。就像一只老母雞,帶領的雞娃,越來越少。直到最后,所有的學生都轉學轉光了。只剩下懶球的幾個姑娘,沒地方去,還在學校。趙文革就成了四個娃娃的頭。
趙文革,一家四口人。兒子和我同歲,借他大爸趙世杰的本事,在西安開了家廣告公司,也沒啥大業務,就做一做海報、展板、噴繪之類的。生意還算可以。女兒已經嫁人幾年了。老婆前幾年在家,后來兒子生下孩子沒人帶,去給兒子帶娃了。家里只剩下趙文革一個人,成了留守中年,自己干活,自己做飯,自己洗衣裳,自己打發千篇一律的光陰。日子過得亂七八糟,也是得過且過。反正咋搞都是一個人,湊活著,冷饃冷飯,能填飽肚子,破衣爛衫,能遮風擋雨,就行了。這些年過來,他的脾氣好多了。曾經年輕時的火爆、兇狠,被時間一一收斂,他變得散渙、溫和,好多事都無所謂了。那根被打人磨光的板凳腿,被他帶回家,燒了柴了。他不再打學生了。再說,也沒什么學生可打了。
他躺在炕上,渾身酸痛,一個五十歲男人該有的病痛,已經自行上門,在他的骨肉里安家落戶。兒子一直勸他不要種地了,把幾個娃娃哄好,一天吃著喝著轉著,就行了。可他不同意,覺得作務幾畝地,好歹有點收成,榨點油,磨點面,捎到西安,一家人就不用花錢買了。可兒子壓根看不上他的一桶油、一袋面。
他在炕上,春末的炕,不燒,還是有些涼,睡得久了,骨縫里就鉆滿了細密的潮氣。手機響了。在枕頭邊丟著,抓起。是學區校長打來的。接通。他趕緊坐起來,畢恭畢敬的問候校長。校長早已經換了幾茬,不再是趙世杰的同學。現在是一個年輕人,脾氣躁的很,動不動嘴里就是他媽的,老子開了你。趙文革心里罵道,這狼吃的,毛都沒長長,嘴里就沒個分寸了。可嘴里還是一口一個劉校長,對對對,好好好。
掛了電話。趙文革一口唾沫掛在嗓子眼,難以下咽,憋的差點斷了氣。他在炕上木了十分鐘,悵然若失。像這個季節的風,在秦源的山梁上刮過,就毫無蹤影,只留下獨自搖擺的枝條了。
學區要把這里的一二年級也撤了。這就是預示著秦源小學將從這片山川消失掉,成為歷史和回憶。從上世紀五十年時代開始,祖輩們建起的小學,教育和培養了幾輩人的小學,盛放過秦源人童年的小學,裝滿了讀書聲、打鬧聲、鑼鼓聲的小學,把趙文革二十多年光陰磨損掉的小學,在六十年后,垮掉了。
沒有學生,就像一只鳥巢沒有鳥,最終,會被風雨一點點撕扯掉,消失在樹杈間。趙文革其實早就料到這一天,一個只有四個學生的學校,是沒有出路的,遲早會被撤掉。只是當這一天在某個午后來臨時,還是讓他顯得猝不及防,內心惆悵,若有所失。他在炕上躺著,看黑云從屋頂掠過來,遮住窗口,一些舊燕在屋檐下,撲棱著翅膀,鉆進了窩。而他,卻在大雨將來的時刻,要離開窩。他躺了很久,渾身的疼痛并沒有因為歇緩而有所減輕。
雨終究沒有落下,刮了一場風,沙塵暴席卷山河,天昏地暗。他帶著鑰匙,去了學校。鎖上落了厚厚的灰,開門,門漆剝落,吱呦聲依然。一切都是熟悉的,窄小的辦公室,墻上掛著從未用過的黃色三夾板,玻璃破了,沒有換過新的。兩排教室,共四間。教室里擺著歪歪斜斜的桌椅,落著土,灰白的墻皮,被學生摳了又摳,坑洼不平。桌子上刻劃著三八線、早字、各種圖案和人名。教室后面,是學習園地,“海灘拾貝”四個油漆字依然鮮紅,可上面貼的作文,已破爛不堪。他折身,回到講臺,黑板泛白,講桌僵硬。半輩子的光陰像黑白電影一樣,在大腦里演過。他依舊能聽見孩子們的讀書聲,能聽見他的呵斥聲,能聽見板凳腿落在手掌心的擊打聲。可他什么也沒有聽見,只有風,把院子鉆天的幾棵白楊刮的嘩啦啦響。他早已想不起自己教過多少學生,也寫光了多少粉筆,翻破了多少課本,打了多少學生,發了多少牢騷。可現在,教室里空空蕩蕩,沒有一個學生。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似乎把自己搞丟了,丟在了另外一個世界,似乎就不曾當過老師,似乎過去就不曾存在過。一切恍惚不堪,難以厘清。
他撿起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舊夢”兩個字。他就隨手寫出了這兩個字,沒有原因。他是秦源最后一個鄉村教師,也是鄉村教育凋敝的見證者和親歷者。
鎖了門。離開學校,他給懶球打了電話,讓他的四個娃再不用到他家來上課了,轉學去吧。
雨,還是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古今古,打老虎……這首兒歌是民辦教師趙文革教給我們的。當我再次唱起這首兒歌時,趙文革或許正在學區的大灶上,給十來個老師做飯。米湯、洋芋絲、白菜粉條、饅頭。
學校撤銷后,學區要辭退他,可他不答應。雖然曾經總是嫌棄民辦老師這個身份,也嫌棄那點工資,可最后讓他放棄,還是心有不甘。畢竟他也是年過半百的人,放棄了,他還指望啥?當了半輩子老師,除了上課、種地(他的地種的也不盡人意),別無他長。何況被辭退,總是一件臉上掛不住的事。所以,他坐在學區校長辦公室,煙也不吸,水也不喝,干坐著,不走。最后,校長答應讓他到學區的灶上給老師做飯,工資照發。校長也知道,學區中心小學也沒多少學生了,說不定,三五年后,也是秦源小學的下場。趙文革同意了,反正這幾年,老婆不在,吃喝都是自己給自己倒騰,給十來個老師做點飯應該還是可以的。他也尋思著,再干幾年,實在不行了,就去西安,老臉貼在兒子家,湊活著推日子就行了。
 
    錢柜美文網
    通比牛牛控制 河北十一选五手机版 手机足球篮球即时比分直播 重庆时时彩走势软件 世界杯比分文字直播 上海时时彩开奖号码 辽宁十一选五的走势 今晚世界杯比分预测 老十一选五开奖号码查询 澳洲幸运10 斯诺克手机比分网 澳洲幸运5计划神器 11选5开奖 即时排球比分直播网 安徽11选5开奖号码 天津时彩 捷报比分篮球即时比分直播